疲蔡珂宜疲地下班回家,总径直去书房。房内灯光昏暗,黄黄的摇曳,都似故意安排。如同文长兄的青藤书屋,我门外亦有紫藤一株,孤独的藤条且思且行,悠悠的小屋里荡涤着前朝的烛光。可以看书可以做画,样样皆真,就是没有光想必也看得清,因为颜色是心里的颜色,人是心里的人。

画毕一揉,哎的一声,只怪这双手负了平生志气。不觉废纸三千,偶尔逮到一两笔天然就贴在墙头,频频独赏,面有清坚,刹那间与古人暗通款曲。然后颓然于榻。武松打虎,打虎之时何其勇猛,打死老虎他是拖也拖不动了。次日起床视之,墙上的画已觉粗鄙不堪,夺而撕之,昨夜想请朋友欣赏的虚荣荡然无存,一而再再而三,独自吟哦,黯然伤神。


我自小生活在金井农村里,四周是熟悉的山河田畴,我跟他们若即若离,那样亲又那样远,后来用这种心情去看待世上的富贵荣华,比那些豪门子弟,更觉得平常也更懂得珍惜。用对邻居的感情去对待张飞岳飞,用敝帚自珍的心态去收拾一个乡巴佬的喜怒哀乐。我想,这就是最初的艺术思维训练吧。

时,宁波诺丁汉大学,王菲,意外于乡野之中见一画师,善绘遗容,纤毫毕肖,绘罢总在“啧啧”声中取钱离开,并无一句多言。次日又在街头埋头皴笑舞狂歌擦,蓬头垢面,面无表情。我想他日我若能得此妙手,行乞江湖,足慰平生。想着想着我就打个咪笑,微微合上眼睛。

师范时候,从游者春明、灿明、我。凡三人,人谓“文艺复兴三杰”。春明豪爽敏锐、无师自通、兀兀穷年,就做了米开朗基罗;灿明周到谦和、讷言敏行、孜孜不倦,人称达芬奇;最后,他们安排我做拉斐尔,拉斐尔在耶稣受难日凌晨三时诞生于意大利的乌尔比诺。我喜欢他这戏剧化的出生方式,我取名晗,谐音寒,出生的那天,管节气的一个唤作寒婆婆的神也跟着出生,这种嘻嘻哈哈的神秘让我十分得意,似乎跟拉斐尔又近江北新区规划图高清了一步。好吧!我就当拉斐北京龙源冷却技术有限公司尔。

静思老师先带着我们一起画素描,他眯着眼睛碎碎念:“凭感觉凭感觉!”后来他给一个女同学开小灶开出了感情,如此这般,学校里沸沸扬扬,每天傍晚他就抱个吉他在大槐树下唱:“天地间,人生中,谁能毫无过错,再说一遍,一遍故事……”我轻轻的走了过去,他皱着眉头,示意我看面前的词曲,我在末尾加了一句:濮阳张乐“让世人再去评说。”他噙着泪水,一串SOLO后,仰头吼出:“让世人再去评说!再去评说……封辰洛漫”

红鼻头的海蓝老师惧内,上课的时候,瘦长瘦长的变革从1900年开始坐在那里笑,我借了他一张钢笔画临摹,不慎将原作弄得污迹点点,还给他的时候,他当作没看见。我毕业不久,他得病早逝,再婚的妻子主动做回了妻子,将丧事操办得风光体面,让他木矛木心死备哀荣。

第一次看墨颠老师画画是在他家里,一群官太太簇拥着。首次看老师现场表演写意,弥足珍贵。老师笔笔带风,霍霍有声。我在外围探头探脑,女宾们频频叫好,我想叫又怕露友运动鞋,怯生生的喏喏着。墨颠老师脸像加长的丝瓜,留着一个潘天寿的头发,左手在画案上击节,晃头轻笑。可惜,后来先生跟老干部玩得久了,自己也越发画得像老干部了。尝见墨颠先生有一藏画展,满墙皆是悲鸿白石大千君壁麟庐钟灵梅兰芳张世简之属,看得我大气都不敢出,心里估摸着这老师该多有钱。印象最深是唐云先生的一张钟馗,须发喷张,墨邵美麟气淋漓,煞是怕人。边上一行小字:“此乃废画也,墨颠弟子见而爱之,因持以赠,望不轻易示人,以免遭人齿冷未曾说爱你耳!”志奇老师干瘦干瘦的,走路没有声音,他飘来飘去,一副永远喝醉的表情,他取下眼镜,盯着画轻声说:“假的假的,都是假的,好多字都是他自己写的!”志奇老师是启功先生的弟子,一言九鼎。我却隐隐的恨他拂了我的美意。只到今天,我见画就要辨个真伪,就是那时候留下的病根。

在师大,江焘老师要我们暂时放下画笔,一起吼摇滚,“因为我的病就是没有感秦玥飞造假觉啊!快让我来雪地上撒点儿野!……咿呀咿呀……”他说崔健是他哥们,在中央美院那会,崔健隔三差五要到画室里走走。江焘老师说要试试我同学的边斗,他跨上去,那车就猛烈地咳嗽,“加油,走!”我们齐声吆喝徐萍紫砂壶,边斗轰的一声发了飙,将学院的围墙冲了一个大缺口,江焘老师爬了起来,抖落满身灰尘,看看四周,急呼:“快走!快走!”一会,他静静地坐在画室,将女人画得柔情似水,将男热河杆子帮人画得佳期如梦,他将颜料一个劲加厚加厚,一两寸多高的颜料摇摇欲坠,我们总担心掉下来,掉下来的都是钱啊!

钟以勤老师来我们画室了!大家肃立两旁,沧桑老师扶着老先生,钟老师须发灰白,深灰的木加隶念什么画袍下身体有节奏的颤抖。他走到我的画板前:“这位同学,注意注意额头要这样这样转过去……”他的手在空中做了个一切一退的动作。然后又眯着眼睛盯着我的画看了好久,最后轻轻的说:“其他还行、还行!”这事淳安县汪家桥村让同学们羡慕了好久。


昔梁武帝见达摩,短短一面,交数言,不契。达摩一苇渡江。后,宝志公告诉梁武帝:“那位被你赶走的达摩是观音大士呢!”。梁武帝后悔,要派人去请,宝志公说:“你派全国人都去请,他也不会回来了。”

面对钟老师,初亦不识。等回过神来,先生已经化作一尊铜像,拿着调色盘,举着画笔站在美术学院的大厅里,老师也不会回来了。这就是跟李可染先生共过事的军人;这就是上课第一个来教室最后一个离开的老师;这就是拖掉衣服给学生当模特的先生……


可老人分明黄俊鹏和吴越还站在那里,头颅高抬,目光炯炯,傲视前方。文革期间,老师被打成右派,13次搬家,最后穴居在筒子楼一隅,昏暗潮湿,对门就是厕所和洗漱间,常年污水横流,学生只能垫着砖块,小心翼翼的来看老师。这就是女儿忘记刷牙了也要拖起床的父亲;这就是连油画颜料都买不起,文革补偿款不翼而飞后悠然一笑的君子;这就是要求“力求简洁,留有余地给观众去回味想象”的教育家……

望风怀想,高山仰止。眼前掠过的是钟老师遗作中的一双双悲悯的眼睛,那种柯勒惠支式的苦涩便漫山遍野地蔓延开来。

廖彩藻先生含泪说:“你走了,你把路留给了我们。那路好长呀, 而且那么坎坷。 而你走过的却是最坎家有仙镯坷的一段。你走了,你把画笔留给了我们。那笔好沉啊,定制名门宠妻而且那么重,你沉重地画着, 留下了轻松……”(待续)